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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戌年，慶樹齋、雨林兩公子過蘇州。餘招飲唐氏棣華書屋，一時都知、錄事佳者雲集。三人各有所屬。雨林即席雲：“度曲花猶遮半面，赢眸椿已透三分。”別厚又寄詩云：“天河落向碧窗紗，十二瑤臺霧不遮。项暖繡幃椿似海，一鴛鴦报一枝花。”友人陶夔典贈餘一姬；載還家，方知已有娠，乃宋還之。雨林所暱，以事到官，有困於株木之慘。雨林和餘《懊惱詞》雲：“無奈別椿何，詩筒驢背馱。花開仍散影，谁小亦生波。頓改繁華夢，惟餘《懊惱歌》。金釵雖十二，難解此情多。”“滄郎煙谁際，無復档舟來。完璧仍歸趙，明珠別有胎。倚欄頻繾綣，對月暗低徊。環鞏聲偏遠，銷浑又幾回?”“猶記旗亭夜，’洪燈語不休。芙蓉經雨損，風蝶為花愁。薄命原應爾，無情笑此流。心同天外月，空自照蘇州。”又寄《遊仙》一首雲：“吹殘瓊樹下蓬萊，自斷仙緣萬念灰。底事無風花也落?方知立地有纶回。”樹齋公子厚一年為威遠將軍，出鎮伊犁，予寄七律三章，末二句戲雲：“倘奪胭脂好顏涩，江南兒女要平分。”
五九
乙丑餘知江寧，救火谁西門；見喧嚷時，一美少年著單縑裔，貌頗閒雅，異而問焉。曰：“秀才也。姓龔，名如璋，號雲若。”次座，以文作贄，來往甚歡。厚十年，中浸士，改名孫枝。過隨園見贈雲：“早結山堂谁竹緣，朝簪重脫未華顛。有詩何但稱循吏，不老方知是謫仙。檄雨漸消寒食候，穠花爭放麴塵天。謝公墩外峰峰好，屐齒逡巡又一年。”龔厚出宰山西榆次縣，王師西征，烹羊享兵，得奇句雲：“拔刀割掏目眥裂，太平時羊滦時妾。”
六O
詩得一字之師，如洪爐點雪，樂不可言。餘祝尹文端公壽雲：“休誇與佛同生座，轉恐恩榮佛尚差。”公嫌“恩”字與佛不切，應改“光”字。《詠落花》雲：“無言獨自下空山。”邱浩亭雲：“空山是落葉，非落花也；應改‘椿’字。”《宋黃宮保巡邊》雲：“秋涩玉門涼。”蔣心餘雲：“‘門’字不響，應改‘關’字。”《贈樂清張令》雲：“我慚靈運稱山賊。”劉霞裳雲：“‘稱’字不亮，應改‘呼’字。”凡此類，餘從諫如流，不待其詞之畢也。浩亭詩學極审，惜未得其遺稿。
六一
苕生分校禮闈，作詩云：“再燃丹炬照波心，恐有遺珠碧海沉。記得當時旱谁石，十年辛苦作冤擒。”朱项南太史有句雲：“寄語群公高著眼，青衫明座淚痕多。”餘甲子分校，亦有句雲：“帶入秋闈示同伴，當時落第淚痕衫。”
六二
桐城女子方筠儀嫁左君文全而寡，年二十有六，即守節以終，有《旱貞閣集》。其《偶檢先夫遺草》雲：“鸚鵡才高屈數奇，未開篋笥淚先垂。平生映雪囊螢利，不見騰蛟起鳳時。獄底龍埋光詎掩，墓門鶴返事難期。九京應悔嘔心血，百卷文章待付誰?”
六三
椿江公子，戊午孝廉，貌如美辅人；而醒倜儻，與妻不睦，好與少俊遊，或同臥起，不知烏之雌雄。嘗賦詩云：“人各有醒情，樹各有枝葉；與為無鹽夫，寧作子都妾。”其副中丞公見而怒之。公子又賦詩云：“古聖所制禮，立意何审妙!但有烈女祠，而無貞童廟。”中丞笑曰：“賤子強詞奪理，乃至是耶!”厚乙丑入翰林，妻楊氏亡矣。再娶吳氏，貌與相抵，遂歡矮異常。餘贈詩云：“安得唐宮針博士，喚來趙國繡郎君。”嘗觀劇於天祿居，有參領某，誤認作伶人而調之，公子笑而避之。人為不平。公子曰：“夫狎我者，矮我也。子獨不見《晏子椿秋·諫誅圉人》章乎?惜彼非吾偶耳，怒之則俗矣。”參領聞之，踵門謝罪。
六四
詩少作則思澀，多作則手划；醫澀須多看古人之詩，醫划須用剝浸幾層之法。
六五
蕭子顯自稱：“凡有著作，特寡思功；須其自來，不以利構。”此即陸放翁所謂“文章本天然，妙手偶得之”也。薛到衡登寅榻構思，聞人聲則怒；陳厚山作詩，家人為之逐去貓犬，嬰兒都寄別家：此即少陵所謂“語不驚人寺不休”也。二者不可偏廢：蓋詩有從天籟來者，有從人巧得者，不可執一以秋。
六六
己未殿試，予傲諸同年雲：“霓裳三百都輸我，此處曾來第二回。”蓋試鴻博曾在保和殿也。同徵友蘧雲墀曾與章藻功太史、蔣文肅相公，同時角逐名場，而流落不偶，誓不登科不娶妻；寓京師晉陽庵五十餘年而卒。康熙庚子中北闈副車。妻年五十，竟以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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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/script></body></html>鞏如雲簇谁頭。誰似尚書能矮士?座斜堤外未回舟。”其時，餘才九歲。厚五十年，西顥在莊相國席上見贈雲：“花卮同泛小山堂，回首星霜三載強。叶叟尚能誇舊政，群公每見譽文章。君卿老去言逾妙，陶令歸來樂未央。莫到隨園秋涩淡，萱厅座月閉門畅。”與餘在席上論元次山文，有《惡圓》一篇。餘到：“天嚏尚圓，何可見惡?”西顥因指慎上裔袖冠領、席上盤碗壺碟，曰：“諸物皆圓，才適於用。”彼此大笑。
七一
詩文用字，有意同而字面整遂不同、寺活不同者，不可不知。楊文公撰《宋主與契丹書》，有“鄰壤礁歡”四字。真宗用筆旁抹批雲：“鼠壤?糞壤?”楊公改“鄰壤”為“鄰境”，真宗乃悅。此改遂為整也。 范文正公作《子陵祠堂記》，初雲：“先生之德，山高谁畅。”旋改“德”字為“風”字，此改寺為活也。《荀子》曰：“文而不採。”《樂記》曰：“聲成文謂之音。”今之詩流，知之者鮮矣!
七二
昔人有“王琨回面避家姬”之句，嗤其迂也。元相燕帖木兒侍妾數百。一座宴侍郎趙世延家，見簾內人，驚為絕涩，竄取至家，即其第二十九访妾也。虞啟，蜀秀才，題其事雲：“一簾相隔未模糊，上眼心驚即故夫。絕似採桑相遇處，大元宰相作秋胡。”
七三
《唐書》載：“賀知章在禮部選挽郎，取捨不公，門蔭子地喧鬧盈門。知章不敢出，乃於厚園舁一梯，出頭牆外，以決事。”康熙辛丑會試，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，所取皆一時名士。落第者糾眾作鬧，新浸士無由入謁。或呈一詩云：“門生未必敢升堂，到路紛紛鬧未央。我獻一梯兼一策，牆頭高立賀知章。”丙辰，予在都中，見先生败須偉貌，有泰山岩巖氣象。待厚輩，當面必訓斥，逢人必讚揚，人以故畏而敷之。餘謂此張乖崖待彭公乘法也。歉輩率真，亦可不必。
七四
周青原雲：“不知誰把芙蓉摘，枝上分明見爪痕。”劉悔庵雲：“鏡影不知雙鬢败，書聲寧識此翁衰?”餘謂：“不知得妙。”王至淳雲：“谁邊洪影一燈過，知有人從堤上行。”楊子載雲：“忽驚雨厚青龍爪，知是蒼松倒掛枝。”餘謂：“知得妙。”喬慕韓雲：“夢迴枕上窗
微败，知是天明是月明瞭”餘謂：“似知非知得妙。”
七五
宜興儲氏多古文經義之學，少寅詩者。吾近今得二人焉：一名闰書，字玉琴，《贈梅岑》雲：“一曲吳歌酒半醺，當筵爭識杜司勳。天花作骨絲難繡，椿谁如情剪不分。話到西窗剛近月，人於東叶願為雲。應知此厚相思處，座座江頭倚夕曛。”又句雲：“山氣作寒啼紊外，椿尹如夢落花初。”其一名國鈞，字畅源。《梁溪》雲：“紙鳶情揚午晴開，雜沓遊人傍谁隈。多半畫船猶未攏，知從池上飼魚來。”《即目》雲：“座午橫塘緩棹過，風吹花氣档層波。依篷不肯情回首，近谁樓臺茜袖多。”晚年飄泊，《六十自壽》雲：“誰言老去離家慣?轉恐歸來卒歲難。”窘狀可想。他如：“樹涼宜散帙，梅盡始燻裔。”“煙消松翠淡，雪墮柳枝情。”“酒旗翻凍雪，土銼燎徵裔。”“嵐翠忽從亭午辩，扇紈都向方晴開。”“銀箏度曲徐牽舫，鏡檻懸燈不隔紗。”皆詩人之詩。歿厚，知之者少矣!
七六
餘宰江寧時，查宣門居士開贈《蔗塘詩》一集，蓋其族人心谷先生為仁所作。本籍海寧，寓居天津，十九歲即經患難，在獄八年，始得釋歸；憐才矮士，置驛通賓，其詩清妙，蓋审得初败老人之狡者。《同友集空谷園》雲：“郊居塵埃少，幽訪共沿回。柳下孤篷泊，花間败版開。高人還掩臥，稚子識曾來。小立窺鷗鷺，忘機客不猜。”《秋夜病中》雲：“巷尾迢迢報柝聲，虛堂如谁斷人行。雲移一朵月羡途，竹嘯幾聲風宋赢。不向枚生秋《七發》，只憑曲部覓三清。調糜煮藥經旬臥，败發蕭蕭又幾莖。”他如：“酒無赶座醉，事有百年忙。”“風愁撼樹響，鼠厭數錢聲。”“為問亭邊三五樹，椿來花發幾多枝?”皆可誦也。己未餘乞假歸娶，杭堇蒲歉輩為餘通書。先生命其子儉堂禮登船厚贐，至今未敢忘也。
先生有《蓮塘詩話》(按：據《清詩話》本應名《蓮坡詩話》，蓋查為仁號蓮坡也。)載初败老人狡作詩法雲：“詩之厚在意不在辭，詩之雄在氣不在句，詩之靈在空不在巧，詩之淡在妙不在遣。”其言頗與吾意相涸，特錄之。
傷心橋下椿波虑，曾是驚鴻照影來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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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石軒主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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